在呂堤村外觀望徵地的農民。記者 劉星攝
  今天是逃離村子的第九天了,42歲的武學里離家越來越遠,他開始想家了,但為了不失去維持家裡12口人生計的兩畝半土地,他只能繼續選擇在外流浪。
  武學里是河北省永年縣廣府鎮呂堤村村民。他如今面臨兩難選擇,要麼在外躲著,要麼回村簽字交地。
  逃亡緣於1月4日開始的徵地,徵地旨在為即將開工的學校和醫院騰出土地,涉及廣府鎮呂堤、前當頭、永北三個村500餘畝土地。這次徵地涉嫌違規,是典型的以租代徵。
  “村民們都不敢住家裡,住家裡就讓簽字”,呂堤村的一位村幹部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截至12日上午,村裡仍有25戶沒有簽訂協議,而這些村民都和武學里一樣,仍然離村外逃。
  永年縣衛生局和教育局分別牽頭負責呂堤和前當頭的徵地工作,數百人的工作組駐扎在村裡,從早7點一直獃到晚9點多。除去強制手段,孩子的教育、親屬的公職也成了工作組的徵地籌碼。
  開著救護車來徵地
  徵地的消息是是隨著浩浩蕩盪的救護車和警車一同來到村子的。
  呂堤村距永年縣城20多公里。據多名村民回憶,1月4日上午9時左右,50多輛汽車載著數百名工作人員一大早就涌到了廣府鎮呂堤村,村裡南北向的主路兩邊,停滿了救護車和警車。
  村民事後得知,呂堤村徵地約200畝,前當頭村徵地接近300畝,永北村徵地約40畝。作為徵地的重點,呂堤村由永年縣衛生局負責,前當頭村則由永年縣教育局負責。
  由衛生局和教育局出面徵地可能與工程項目有關。記者在一份簽到單上看到,這次徵地是為了完成“永年縣二中復建和二院遷建”項目,負責呂堤村的永年縣衛生局副局長王志彥稱,二院遷建的項目是邯鄲市中心醫院和永年縣的市縣共建項目。
  但村民並不確切知道這次徵地是為什麼——在工作組向他們出示的占地補償合同書上,項目名稱一欄是空白。
  實際上,村民對整個徵地所知甚少。擺在所有村民面前的,是一張統一制式的“占地補償合同書”,合同規定:“每年按每畝夏季800斤小麥,秋季800斤玉米產量予以補償,糧食價格隨當年當季市場行情摺合人民幣。”工作組的任務,就是分成不同的工作小組由村幹部帶領,挨家挨戶做工作,希望村民能在協議上簽字按手印。
  負責做武學里家工作的是永年縣第一醫院的幾名工作人員,武學里兄弟三個,12口人,工作組的人第一天很客氣,“他們說徵地是好事,徵地了就不用乾農活了,可以做點小生意,賣點冰棍啥的”。
  工作組的人給武學里算了一筆賬——徵地以後不用出種子化肥,每年就能有接近2000元的純收益,相當划算。
  但武學里不認同這樣的看法,土地是他們兄弟三人維持這個家的根本所在。武學里會在地里種芹菜和大蒜,今年芹菜的行情好,一年下來每畝地的總收益有兩萬多元,而年景差的時候,也會有每畝1萬多元的收入。相比之下,工作組給出的“雙八百”方案,實在談不上什麼吸引力。
  大蒜、芹菜都是永年縣常見的作物,位於邯鄲市北部的永年縣是一個農業大縣,以出產蔬菜著稱。呂堤村就是一個蔬菜種植村,村民每年種一季大蒜、芹菜,或者拉起大棚種西紅柿。通常大棚的收入更高,每年每畝地可以達到4萬多元。
  第一天的談判持續一個多小時之後不歡而散,工作組表示他們第二天會再過來。但當天下午,工作組就又回到了武學里的院里,這次工作人員表示,“不簽字就不走了”。
  武學里撂下一句,“你們不走,我走”,就出門轉悠去了。到晚上大約9時半,工作組終於離開了村子。
  但離開顯然只是暫時的,工作組已經把路口的村委會變成了臨時辦公地點,併在空地上架起了兩口大鐵鍋,請來一個廚師。武學里覺得,這次可能麻煩了。
  沒簽字的都跑了
  第二天上午7點多,工作組準時出現在了呂堤村。
  氣氛很快緊張起來,武學里聽說,有的工作組已經等不及,開始強制按手印了。他決定出去躲躲,不再跟工作組見面。
  負責武學里家的工作組一共要負責4戶人家。當天中午,武學里召集齊了自己家的12口人,趁著工作組在其他人家做工作,從小路離開村子,躲到幾個親戚家。
  當天,作為家中長子的武學里一直在村外遠遠觀望。到晚上9點多,工作組的車離開後,武學里打電話喊回了家人回村睡覺。
  1月6日,摸準工作組7點上班的武學里5點多就爬了起來,帶著家屬早早出了村。這以後,他再也沒能回家睡覺。
  多名村民表示,從6日起,呂堤村開始強制按手印,沒簽字的村民紛紛躲了出去。武學里6日晚上在村外放哨,但他發現,一批工作組離開之後,又開進了幾輛警車。武學里知道,可能沒辦法回家睡覺了。
  躲到其他地方並不意味著安全。從6日起,44歲的魏小中也離開了村子,白天在外面轉悠,深夜再偷偷回到家,但盡職盡責的工作組還是找到了他。
  1月9號12點左右,沒有什麼預兆,工作組就在親戚家找到了正在吃飯的魏小中。魏小中說工作組沒有打他,只是把他拽到車上,帶回了架著大鐵鍋的村委會,讓他簽字。
  簽字的溝通過程大概只有十幾分鐘,對方就拉扯著魏小中的手在合同上摁了手印。合同一式三份,魏小中說,前兩份都是對方拉著摁的,第三份是他自己摁的,“不摁不讓走,我就摁了”。
  伍隨中的故事更具戲劇性。早上6點多,還在睡夢中的一家人被驚醒,工作組不知何時進了親戚家的院子,隨後他們被帶回村子強制簽字。“門都一直關著,不知道他們怎麼進來的”,武隨中的妻子說。
  徵地在呂堤村徹底演變成了一場貓鼠游戲,被抓到的村民就摁手印回家,沒有抓到的村民則繼續在外躲藏。
  村民躲藏的方法各不相同,見到記者的時候,58歲的武從里腰裡還彆著一個小型的手電筒,用來夜間照明,在離開村子後,有時候甚至要躲進蔬菜大棚過夜。
  中國青年報記者三次進入呂堤村,村裡南北向的主道上仍然停著警車和急救車,透過車窗可以看到裡面的工作人員,而碰到的任何一名村民都會告訴記者,“簽了字才能回村”。
  村幹部似乎也沒有什麼辦法,一名村幹部告訴記者,工作組來的第一天,不但強迫村委會的工作人員簽字,還讓他們代替親屬簽了字。
  面對記者對徵地的疑問,這名村幹部很無奈,“能咋管?亂搞也沒辦法呀,(向上)反映了也是白反映”。
  “說讓我簽字,不簽字校長就沒工作”
  除去呂堤村的強制摁手印,在這次徵地中,孩子的教育、親屬的公職,也成為了工作組徵地的籌碼。
  杜安的親眼看到自己的內侄領著工作組的人找到了他藏身的地方,杜安的迅速躲開,暗自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這是工作組開始徵地的第八天早上,杜安的是“外逃”較早的一批村民,工作組一直沒有找到他。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接到了自己內侄的電話,“他是吃公家飯的,在他們村開了一個小衛生所,要是我不簽字,他的衛生所也就開不了了”。
  杜安的躲過了一劫,賈銘(化名)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賈銘的父親是村幹部,工作組來了以後,從來沒有人找過賈銘談徵地的事情,父親只是在晚上回來的時候告訴他,“工作組剛進村,往下怎麼徵還不知道”。
  雖然還住在一起,但兩人已經分戶,後來賈銘才知道,在工作組下來的第一天,父親就代自己簽了字。
  後來,爺兒倆再沒有說過家裡土地的事情,實際上,他們的交流越來越少了,每天父親都半夜回家,早上六七時就出門,偶爾談話,也總是避開土地。賈銘說自己很擔心父親,“等工作組走了,全村人都要找大隊幹部的麻煩”。
  跟呂堤村不同,由教育部門主導徵地的前當頭村還沒有變成強制簽字的貓鼠游戲,但村民面臨的選擇卻更加實際——是要孩子的教育,還是要自家的土地?
  陸殷(化名)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兩個孩子的校長和班主任。陸殷是前當頭村的村民,家裡五口人有四畝地。
  一開始,陸殷死活不願意簽字,他覺得“雙八百”太虧了。第三天,工作組先問了下孩子在哪上學,沒過多久,陸殷發現,工作組找來了孩子所在學校——永年第五實驗中學的校長和班主任,“說讓我簽字,不簽字校長就沒工作”。
  從上午8時耗到了下午4時,陸殷屈服了,“不簽不行,不簽整天盯著你,再說,不能讓人因為自己沒了工作不是?”
  前當頭也有還在堅持的,劉志安、劉計周兄弟就不願交出自己的地,他們兩人都做小生意,徵地開始後,相關部門表示過不簽字就開罰單的意思,於是他們關了生意,“不讓做生意我不做了,孩子反正在放寒假,我們倆兄弟也都沒有親戚吃公家飯,我們村比呂堤還是要好”。
  同是前當頭的呂紅民家就難過得多,他在家裡排行老三,大哥當老師,二姐嫁到了呂堤。如今呂紅民的大哥也被叫了回來做他倆的工作。
  在這裡,親情正受到徵地嚴苛的考驗,這些曾經彼此關愛的親人不得不作出選擇。
  呂紅民的姐姐還在外躲藏,但呂紅民見到哥哥後最終沒能頂住,“俺哥就在院子里站著,不吭聲,你哥哥來了你不簽怎麼辦?不簽,工作就沒有了”。
  違規的租約
  這次徵地,除去一紙由永年縣財政局蓋章的占地補償合同書外,村民並沒能看到其他手續。
  永年縣財政局副局長靳向東表示,財政局蓋章只是為徵地每年需要支付的補償作出一個擔保,財政局並不瞭解徵地的其他情況,也不清楚徵地的審批手續是否完整。
  永年縣國土局辦公室主任表示,他們需要經由宣傳部門才可以接受採訪。負責呂堤村徵地工作的永年縣衛生局副局長王志彥也表示,具體的情況需要宣傳部統一來回覆。
  永年縣宣傳部副部長史曉峰表示,據他瞭解,醫院和學校的項目,永年縣發改委肯定是立項了,但是具體到徵地審批環節,他還需要向有關部門瞭解之後,才能對記者的問題作出答覆。
  史曉峰說,他個人認為,縣裡將學校和醫院選擇在現在的位置,本意是好的,因為永年縣東西長,南北窄,縣城在西頭,而呂堤等村位於東頭,相距約20公里。此外,永年東部正在開發古城旅游項目,學校和醫院建好後,可以形成一個新的中心,既方便就學就醫,也可以帶動經濟發展。
  長期從事徵地拆遷案件代理工作的律師朱孝頂表示,從合同來看,這屬於明顯違規的以租代徵。
  此外,這次徵地還涉及基本農田。記者在徵地範圍內看到了多個基本農田保護牌,而呂堤村的一名村幹部稱,村裡300多畝地,有200多畝是基本農田。由於基本農田的保護涉及18億畝耕地紅線,根據《土地管理法》,基本農田用地變更,需要經過國務院的批准。
  村民對於徵地的手續“合法”與齊全與否並沒有清晰的概念。永北村最後簽字的三戶村民告訴記者,“前年徵的地就很正規”。然而他們提供的很“正規”的徵地的合同,實際上是一紙土地租賃協議書,租金只有每畝每年1000元。
  “但是他們不亂來啊”,村民總結說,“雖然錢少,但是不會找親戚來威脅我們啊,起碼徵地的方式很和諧不是?”
  記者在村裡採訪時看到了多輛警車、眾多警察。2010年5月,國務院辦公廳就發出了《關於進一步嚴格徵地拆遷管理工作切實維護群眾合法權益的緊急通知》,要求嚴查各地違法拆遷行為,對隨意動用公安民警參與強制徵地拆遷造成嚴重後果的,要嚴肅追究有關黨政領導的責任。2011年,公安部黨委下發的《2011年公安機關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意見》中,又對公安民警著重提出:“嚴禁公安民警參與徵地拆遷等非警務活動,對隨意動用警力參與強制拆遷造成嚴重後果的,嚴肅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1月12日晚上,武學里正在猶豫去哪睡覺,這次他找了兩個備選,因為聽說“加大力度找人了”。
  本報河北永年1月12日電  (原標題:河北永年工作人員開救護車徵地 部分村民“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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